自然贵族的消失与政治文明的衰亡(《上帝之城》与现今时代:第11篇)

 


本文有声版:   https://youtu.be/2fggl99A38k

《拯救美国法案》的警示

《拯救美国法案》(Save American Voter Act)在联邦参议院已陷入僵局数月,至今仍无法达到60票的通过门槛。该法案旨在推动各州在政治选举中要求投票者出示美国公民身份证明,以防止不具资格者参与投票。

这一法案对于维护选举诚信至关重要,既符合常识,也符合基本的正义原则,是保障美国宪政制度有效运行的底线。在日常生活中,消费者购买烟酒、枪支或办理旅馆入住均需核实身份;相比之下,政治选举事关国家前途,核实选民身份更是理所应当。事实上,在绝大多数成熟的民主国家,核实选民证件早已是普遍做法。这是保障民主程序健康运作的基本需求。过去,美国部分州在选民身份核实上程序较为松散,存在制度漏洞。随着非法移民问题的凸显,加强选民身份核实、堵塞潜在漏洞已成为当务之急,更是确保选举公平正义的必要之举。

然而,如此理所当然的法案在参议院却举步维艰,至今仍无法在一百名参议员中获得通过门槛所需的 60 张赞成票。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根据 2026 2 月哈佛大学美国政治研究中心与哈里斯民调(Harvard CAPS/Harris Poll)的最新数据,该法案在全美的总体支持率高达 71%;其中,共和党选民的支持率高达 91%,而民主党选民中也有 50% 表示支持。约半数民主党基层选民对该法案的认可,与民主党国会议员集体反对的立场构成了强烈反差。显而易见,在这一关乎选举诚信的问题上,民主党联邦参议员的投票倾向已严重违背了主流民意。

政治精英的作用

这一现象令人不得不反思参议员在美国政治体制中所扮演的角色。最初,美国的建国者们在设计政治制度时,既不推崇纯粹的民主,也不信赖君主。国父们深刻认识到人性是有缺陷的——正如麦迪逊所言,如果人人都是天使,就不需要政府了。他们意识到,民众容易受短期利益的趋使而做出不明智的选择,因此纯粹的民主可能演变为多数人的暴政;而少数掌握公共权力的人也极易受到权力的诱惑,从而做出祸国殃民的决策。

为此,国父们设计了代议制民主以规避大众的盲目性,并利用权力制衡机制来约束当权者的私欲。通过选举产生的民意代表在议会中进行集体决策,为公共政策提供了一层过滤冲动与偏见的缓冲区。众议员与参议员等各州国会代表,理应承担起这一重任。

然而,这一机制若要健康运行,议员们必须具备超凡的见识、节制、无私与勇气等美德。他们的个人素养应该类似于一种精神贵族。倘若这些议员的精神不再高贵,美国宪政体制将面临从内部腐朽的危机。《拯救美国法案》在参议院陷入僵局,犹如闪亮的红色警示灯。在对待此法案的态度上,绝大多数选民表现出了对正义与常识的尊重。反观参议院的几十位民主党参议员,除了宾州参议员费特曼(John Fetterman)提出了相对理性的观点外,多数人表现出的是一种为了政治利益而不惜罔顾常识的心态。该法案在参议院的难产,足以令人对当今美国的政治生态深感忧虑。

罗马贵族的借鉴

这种忧虑并非杞人忧天。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中对古罗马贵族及其国家命运的论述,为审视当今美国政治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美国政治制度的设计与古罗马共和国有着显著的相似之处。罗马元老院与美国联邦参议院在政治结构上平行对应,两者皆为政治上层建筑的核心决策机构。罗马元老院里的执政官与美国联邦参议员作为政治精英对国家事务拥有直接的政治决策权。

罗马元老院的成员多为贵族。在罗马共和国时期,贵族身份虽然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世袭,血统是进入这一阶层的入场券,但要在元老院获得席位,仍需具备民意基础和特定的职官资历。值得注意的是,世袭贵族并非平庸的纨绔子弟;相反,许多罗马贵族将美德视为至高无上的荣誉。他们深知,维持贵族光环需要依靠精神上的高贵与卓越。

在《上帝之城》第五卷第十八章中,奥古斯丁列举了布鲁图斯(Brutus)、托夸图斯(Torquatus)、卡米卢斯(Camillus)及穆修斯(Mucius)等罗马贵族的光辉事迹。这些人展现了自我节制、勇气、对共和国的忠诚,以及为了公共利益而牺牲私人利益的高尚情操。这些美德使罗马在一段时期内变得强大、有序且纪律严明。在奥古斯丁看来,这些美德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们契合了上帝制定的受造秩序中的,从而带来了某种普遍恩典。

奥古斯丁以这些具备美德的罗马贵族作为榜样,旨在反衬基督徒更应为了上帝之城的荣耀而展现出更伟大的美德。但他也敏锐地指出,这些罗马人的道德品行仅是为了维护尘世城邦的利益及个人的荣誉,而非为了上帝的荣耀。尽管其美德具有局限性,却依然促进了罗马共和国的短暂繁荣。

然而,在《上帝之城》第三卷第十七章中,奥古斯丁亦指出,罗马共和国初期贵族与平民间的矛盾已然出现。他引用撒路斯提乌斯(Sallust)的话说:贵族们对平民实行奴役般的统治。随后他进一步写道,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暴动、骚乱,直至内战爆发。少数掌权者为大众所仰赖,他们或以贵族之名,或以平民之名实行统治……因为所有人都同样腐败了。那些为富不仁者势力更大,因他们维护现有的秩序而被视为好人奥古斯丁认为,罗马共和国内部的道德崩坏——尤其是精英阶层的失德,为罗马日后的衰落及更深层的危机埋下了隐患。

美国的自然贵族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家,都不可能要求所有人都具备同等卓越的才能与领导力;因此,政治精英的个人素质对国家的兴衰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18 世纪英国的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在反思法国大革命时强调,国家应当由最具德行、智慧与经验的人来承担领导责任。而在 19 世纪的美国,托马斯·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则提出了著名的自然贵族Natural Aristocracy)与人为贵族Artificial Aristocracy)之分。他认为,人为贵族仅凭出身与财富立足,而自然贵族则凭借美德与才能脱颖而出。杰斐逊主张,真正应当治理国家的是自然贵族而非人为贵族。他试图在美国建立一套全新的精英选拔机制,以取代欧洲那种基于血统和门第的世袭制度。

杰斐逊认为,共和制度若要运作良好,必须从大众中挖掘出这些自然贵族。他所推崇的并非毫无过滤的纯粹民主,而是一种基于代议制的共和制。他相信,只要选举过程自由且公正,选民通常能够识别并拣选出真正的自然贵族,并将权力授予他们。这一理念打破了阶级固化,通过制度化的人才流动,确保了统治阶层能够实现自我更新,使政治体制保持生命力。

然而,现实的挑战在于:选民是否真能识别出谁是德才兼备的自然贵族,谁又是巧舌如簧的投机分子?即便是一位具备美德的自然贵族当选公职,他在掌握权力之后,又是否能抵御诱惑,而不被权力腐蚀?杰斐逊即便预见了这种可能性,也难以在制度设计中完全杜绝人性的幽暗。

不幸的是,这正是我们所目睹的美国当下之政治现实。除了《拯救美国法案》在参议院的难产暴露了这一危机,部分议员的劣迹同样令人唏嘘:如前众议院议长佩洛西(Nancy Pelosi)因其家族在股市上的精准投资而备受内幕交易的质疑;议员奥马尔(Ilhan Omar)则深陷包庇福利欺诈及利用职权敛财的丑闻。这些现象无不昭示着:当精英阶层失去美德,共和制度便会陷入危机。

按照杰斐逊的思路,自然贵族是构建文明国家不可或缺的舵手,那么这一阶层的集体凋零,必将预示着政治文明的衰亡。诚然,这并不意味着美国已步入绝境,因为在参议院中,仍有许多秉持信仰与美德的议员,正为了捍卫美国的政治文明而不遗余力地奋战。无论《拯救美国法案》最终能否获得通过,只要大多数选民能在未来的选举中做出明智的选择,依然可以抵消选举制度漏洞所造成的损失。

那些丧失了自然贵族美德的议员,无法代表整个美国,他们仅是美国政治现状的一部分。然而,他们目前在政治生活中的所作所为,确实使美国陷入了一场文明危机。

何为文明?

之所以将此问题的严重性提升到文明的高度,是因为文明并非抽象的空谈,而是由普通公民所构建的公共秩序。英文单词 Civilization(文明)核心词根是 Civis,即公民。文明的本意并非单指科技的进步或物质的繁荣,而是指作为一名合格公民的生活状态。没有公民,便无所谓文明文明关乎的不是个体的私利,而是一群公民如何共处与共治。

公民这一概念可追溯至古希腊。在古希腊城邦政治,尤其是雅典的民主传统中,公民是指那些有资格参与公共事务的人。他们通过投票与议政参与政治决策,承担公共责任,维护法律秩序。在此意义上,公民并非单纯的被治理对象,而是参与共同治理的政治主体。必须明确的是,公民不等于居民”——一个国家可能居住着成千上万的居民,但真正的公民或许寥寥无几。

在一个文明的国家里,公民拥有权力和自由去发挥才干,彰显美德,从而取得成功并赢得尊重。其中的佼佼者获得大众的认可与回报,在公共生活中脱颖而出,成为实质上的自然贵族。因此,政治文明是孕育自然贵族的土壤;反过来,自然贵族理应捍卫并滋养政治文明。然而,当自然贵族阶层集体道德沦丧,政治文明便会病入膏肓。除非民众大范围觉醒,及时通过民主程序更换失德的民意代表;否则,若民意也普遍败坏,或选民自我修正的速度赶不上腐败的速度,政治文明将可能陷入无可救药的境地。

美国正处于一个危机的关口,但仍然有疗愈的希望。相比之下,中国从未建立起真正的政治文明。正如前文所述,文明的本意并非指科技的跃迁或物质的丰盈,而是指作为一名合格公民的生活状态。没有公民,便无所谓文明。在当下的中国,普遍的公民权利与自由尚未达成,民众也缺乏民主生活的经验与宪政意识。

当社会体制堵塞了平民阶层的上升通道,便无法孕育出自然贵族,充其量只能产生暴发户或权贵的白手套。以马云等企业家为例,若要在这样的体系中跻身社会顶层,往往不得不依附权力;而若要维持其地位,又不得不融入腐败的权贵资本主义体系之中。

转观欧洲,绝大部分政治精英只是左翼意识形态的政治代言人。他们并非自然贵族,而是列宁所说的有用的白痴,其政策正在摧毁欧洲文明的根基。纵观世界,美国几乎是在孤军奋战。那么,人类文明究竟将走向何方?

最后的盼望

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中,借古罗马贵族的美德来激励基督徒为了追求上帝之城而彰显更为高尚的品行。事实上,只有基督的救赎能在信徒生命中塑造真实且持久的美德,因为美德源于上帝,基督的救赎使信徒与上帝的性情有份。杰斐逊所说的自然贵族的美德并非源于自然,而是源于上帝的恩典。上帝可以通过普遍恩典把美德赐给非信徒,也可以通过救赎恩典把美德赐给基督徒。

然而,基督徒活出美德的目的并非为了赢得世人的称赞,也不是为了维护地上之城的繁华,而是为了彰显上帝的荣耀,预备迎接永恒的上帝之城。在那座城里,所有的公民皆为“贵族”。他们将与基督一同做王。如果说完美的上帝之城亦是一种文明,那一定是永不衰败的至臻文明。